沒有真實感，即便她當著小刑葉少醫的面，說喜歡他，他也覺得，那不過是她的性格使然，就像那日，他在內城河邊，問她是否喜歡他一般，她也是回答的喜歡。

那只是一種蕭玉式的大膽的應酬，是一種言語的一貫表達，不是真的喜歡。

讀那麽多的聖賢書，總覺得女人的喜歡，是在眉梢，在唇角，在別的地方，但是，她的眉梢間，就完全沒有那樣的女兒嬌態，情義綿綿。

可他又喜歡，她這種對待情感的態度……

他知道，自己很變態……

辛評聞言，眼珠子轉了好幾下，才把郭嘉的話跟他的人聯系在一起，才把眼前的郭嘉跟之前的郭嘉看成一個人。

突然，他竟然很沒良心地想笑——這是他決定要跟弟弟辛毗一起去韓馥那裏做謀士以來，最開心的一刻。

哇靠，面前這個郭嘉，跟個小女人一樣在這裏跟他訴感情之苦，他簡直覺得，有生之年，真是太精彩了。

但是他忍住了，因為，郭嘉臉上的失落苦澀，是實實在在的。

所以，這家夥，果然是個沒良心的。

他來，不是因為他辛評要走，而是因為他郭嘉自己難過……

活該……

突然，他有些幸災樂禍起來……

思及此，辛評盡量不那麽開心地說道：“所以嘛，我不是說過嗎，你跟她啊，很麻煩的！我聽說，本來同樣的物種，生在高山頂的跟生在山腳下的，長得完全不一樣。蜜蜂有蜂王，本來是一樣的，但是喝的是蜂王漿的，就是新的蜂王，你知道嗎？你是士族，她是平民，你覺得，她應該理解你嗎？那你太自以為是了。”

辛評毫不客氣。

“她在乎的，應該是安穩而自由的生活，士族那麽多規矩，琴棋書畫，樣樣都要會，連走個路，說個話，都是有特定規範的，而且自小就被教導怎麽做一家之主的妻子，而蕭玉勒？這些完全不懂吧？當然我得承認，她下圍棋很厲害，但是其他的勒？你們不會下一輩子的棋吧？她完全不是為了你而存在的，不懂你，不適合你，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。她那樣的出生，若是適合你，懂你，那才奇怪勒，肯定是經過特殊培訓的，潛入你府裏的細作，對吧？”

辛評見郭嘉聽他的話，不言不語，便打住了，問他道：“誒，我說的話，雖然刻薄，但是是真心的，你是不是在生氣勒？”

郭嘉看他一眼，搖頭道：“我現在啊，就想聽聽別人的看法，因為我自己，快走進死局了。”

“也未必是死局。”辛評雖然覺得自己該直說，但是也有些於心不忍，於是略微委婉地說道：“我聽說，很多士族的公子，少年或者剛剛及冠的那些年，因為年少沖動，不受控制，都會喜歡身邊的婢女，或者很輕易就能親近的那些姑娘，不如海堂客至的那些舞姬歌姬啊什麽的，你啊，之前被你奶奶刻意安排的女人給嚇到了，所以情竇留到這蕭玉出現才開了，所以也算是正常，沒什麽好避諱的。”

辛評見郭嘉聽到這裏，眉毛動了動，眼神有些流轉，便來了勁頭，繼續說道：“再加上婢女有心勾引，你要想不動心，那還是挺難的。但是吧，知道自己的主子對自己動心了，就會恃寵而驕，鬧些脾氣，都是尋常，不過是要更多才寵愛和財務，你反正還沒有正妻，多給些財務，多寵著些，不就行了？待你娶了正妻，不用你動手，你正妻的婢女都能料理她的！”

郭嘉聽到這裏，一雙仿徨的眼睛，突然恢覆了一貫的清冷之色，瞪著辛評，他本來還聽得好好的，但是越聽越覺得不對勁，這辛評的態度，完全是把他對蕭玉的動情，當成了別人的對婢女的情義，他的情義，辛評完全沒有聽懂。

所以辛評的結論就是，他庸人自擾罷了……

也罷，他本來是來送別的，因為辛評決定去韓馥那裏，郭圖跟他之前，都是毫不知情。

保不齊他哪天，突然就走了，也不定。

所以，他便早早地來。

“算了，我庸人自擾，我們還是說你的事情吧，喧賓奪主，是我的不是。”郭嘉強斂了自己放出來的情緒，把話題轉移開來。

“對，你就是庸人自擾，從小一起長大，就沒見你這樣過，真是邪門了……”辛評笑嘻嘻地說道：“不過，我倒是很開心，終究是見到了不一樣的郭嘉，等見到郭圖，一定好好跟他說說，讓他開心開心！”

郭嘉懶得再多說，看著辛評，開門見山地問道：“你是為了守護弟弟辛毗，還是為了避開這府尹大人的權勢，才打算去的韓馥那裏？無論哪一個理由，我覺得都可以再商量。”

辛評聞言，搖頭道：“無論為了哪一個理由，我都沒得選，不是嗎？我明白你的意思，但是我不打算接受你的好意，我知道，無論哪一個時代，終究是有真正的英雄，良禽擇木而棲，都是正理，但是，棲息之後，也未必就能一展抱負。我所求的，你也應該知道，家人安康，明主待我不差，就夠了。我既不想留在陽翟終老，就借此機會出去，給家裏也算是一個交代。”

郭嘉聽罷，也確定，這番話很‘辛評’。

辛評一貫是個直爽的人，待人接物，沒什麽心機，跟郭圖不同，郭圖是看著大大咧咧，風風火火，其實粗中有細，還是有城府的。

他這樣的人，去給韓馥做謀士，無論是否受器重，都讓郭嘉覺得很擔憂。

可是，他自己也見過大名鼎鼎的袁紹，也不過是那個樣子，一時之間，也實在沒有別的可以推薦給辛評的人選。

“別的人選，你也不用給我推薦了。”辛評一看郭嘉那個眼神，便知道他在琢磨什麽，立刻接話道：“郭圖還問我願不願意去孫策那裏，我便笑了，想必你也知道，孫氏父子的風範，反正在我看來，是不合適的，且人家也沒請我來，毛遂自薦倒是可以，但是哪裏能如韓馥那裏，我跟弟弟都能安身立命？”

“孫策綽號‘小霸王’，聽說上陣殺敵，有當年項羽的風範，自然得罪人，且統治的部下，必然人心浮動，當然，願意跟隨他的人，也是不少。在我看來，他跟韓馥，也差不多吧……”郭嘉點頭說道，這是，蕭玉已經提著食盒走了進來。

辛評見蕭玉來了，自然是接著往下聊。

他雖然覺得郭嘉是自尋煩惱，但是他還是想治治這個兇巴巴的婢女的。

畢竟，能讓郭嘉如方才那般的樣子，也必然不是省油的燈。

且郭嘉現在沒有正妻，也不知道何時才會有正妻，來治這個蕭玉。

那麽，他就先給她一個下馬威吧！

也讓她個小小女子知道，他們這些主子，平日裏是讓著她，而她不應該覺得理應如此。

且，他跟郭圖都被她糟蹋過，所以他不能從圍棋上討到便宜，那就談古論今吧！

郭嘉希望她多念點書，雖然並不現實，那他就讓這婢女明白，他們知道的，可不是她能想象的淵博！

不好好念書，那也該對念書非常厲害的郭嘉，有點正常的敬畏之心。

果然，蕭玉一出現，那郭嘉的註意力便有些散了，辛評心裏覺得郭嘉不爭氣，但是臉上不動聲色，開口說道：“孫策有項羽的風範，也並不是壞事，我只覺得吧，他好武，是否也跟項羽當年一樣？作為主公，那可是會氣死下面的文臣啊！他即便能打下一塊地盤，用武力守住了，也未必能統治吧？”

郭嘉聞言，沒想到辛評願意聊這個孫策，看來，郭圖應該是跟他說了很多關於孫策的事情。

“可天下這麽亂，未來只怕更亂，正是爭奪底盤的時候，他那樣的人，若是能得到儒將輔佐，也未必不能成就一方霸業。”郭嘉說道：“我只是知道，他素來愛得罪人，又是武力征服地盤，想必仇人很多是真的。”

蕭玉聽著，一面放下食盒，把飯菜拿了出來，擺放在辛評案子上。

郭嘉看著她，擔心她的肩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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